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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刻如果静止,那我可以不要自由

送你一碗白米粥 2018-10-06 16:06:32


《去格林威治跟时间谈谈心》


让樱桃晚些成熟 假装

春风还没有得逞

让咖啡慢点冷去 假装

我才刚刚来

让悲伤多迷一会儿路

雨停在半空

这一刻如果静止 我可以不要自由

 

作者|韩今谅

选自|《一棵苹果宣布称为星球》

 



偷偷抹泪,在隔壁铺位小女孩娇嗔地一句句“爸爸、爸爸”喊个不停的时候。其实我内心里是羡慕又嫉妒的。

 

火车是离开家乡的第一步,此行也是成长的第一步。

 

平心而论,“乡”至多意味着从小到大熟悉的菜肴: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炖着酸菜、猪肉和粉条、白菜和冻豆腐,以及四季分明但春秋略短,夏季但凉爽、小半年冬天里的白雪皑皑天寒地冻。我并不留恋。

 

而“家”则被进一步具化为我爸,无法割舍。可真想把我爸揣兜里,这样我们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家。有他在身边,即便天寒地冻路远马亡,一切都不怕。我爱他,甚至超越了爱自己。他是我的软肋,更是我的盔甲。

 

临别的站台上,绝不回头。头也不回地走掉,是为了不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水,也怕看见他看我的眼神。

 

想起电影《摔跤吧!爸爸》里的一个片段:吉塔负气离家,爸爸没有在家门口送别,但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默默看着女儿的背影,眼神里尽是爱意。他一个招式一个招式地教女儿怎样把对手在赛场上扳倒,严格到近乎严苛,却又在世界赛事前跟女儿说:人生不必太完美。

 



将近25个年头里,我一点点长大。爸爸也一点点变老。岁月磨去了他性格上的棱角,也宽和了他脾气里的急躁。他带我放风筝,给我买圣诞树,逗我开心也陪我难过。他越来越平和,宽容了太多。近几年,每每看到路人爸爸带着小女儿,他说脑袋里浮现着的都是我儿时乖巧的模样,检讨自己那时年少,不懂腾出更多时间陪伴我玩耍。

 

都说父母在不远游,也都说好儿女(重点号)志在四方。他重视我的教育,时刻不曾松懈。但当我真正要迈出人生第一步的时候,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那么点小小的为难和悔意,假如我留在家乡小城,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许分离。

 

他想放我飞,在广阔的天地间;又想把我留在他左右,在方圆五米的身边。

 

临铺小女孩很乖很听话,十几个小时的行程没有哭闹。写到这里时,她看完了动画片,开始环顾四周。她看了看我的白色拉杆箱,说阿姨你的灰色箱子真好看。片刻不动声色的诧异之后,我微笑着看着她因疾病而略显奇怪的双眼,悲从中来而无法言喻。可是即便如此,我依旧羡慕她。想活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,活在庇护和爱意里,心安理得地哭泣,无所顾忌地撒娇。更重要的是,可以永远活在他身边,做他的小女儿。可是这世间,又可曾饶过谁。

 

无比爱恋这人世间,但也偶尔会愿意死去的瞬间。就比如,和他吃的肚子浑圆后看着电视,谈笑嬉闹的时刻。我愿意轮回活在那样简单温馨的时刻里,知道前途尚好,但永远不会启程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未来的世界也很广阔。我奋斗了二十年也只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,可是如果这一刻时间可以静止,我也愿意停在此刻,不要自由。

 

可是啊,时间始终在身边,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流逝。啰哩啰嗦跟爸爸嘱咐好一切,竟然放心不下他。再发达的通讯都抵消不了空荡荡房间带给他的孤独和哀伤,视频通话再多一通,再长一秒,可是终究有挂断的时候。我有花花世界里的万事万物,我也有广阔天地里的新鲜美好,而父母却只有我们。

 

这也是为什么我很赞同父母要有自己的生活,因为父母终究只是我们的一部分,那要求我们是他们的全部岂不是过于残忍和自私。

 

此时此刻,刚刚挂断和他的电话。依旧想他。电话里他声音似醒非醒,我说你在睡觉啊爸爸。他说,昨晚你走了我没睡好,刚才看着电视就睡着了。一别二人,两地相思。

 

早就知道外派是或早或晚的事,只是不知道还没外派就早早到来的分离。也或许我难以接受的是生活状态的改变。我可以成熟可以从小女孩长成成熟女性,却接受不了爸爸逐渐老去,从被我依赖变成依赖我的状态。这世界残忍地在给予我青春的同时竟然要把他的青春夺去。

 

责怪自己太自私,自顾自地翱翔于天际,却忘了俯瞰地下线那端,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的他。

 

写在,刚刚离家的第一天,离开大陆的前一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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